
周一早上九点十七分股票配资知识网,我卡着点冲进公司电梯。
西装外套搭在手臂上,领带松松垮垮,手里还攥着半杯没喝完的豆浆。
电梯门即将关闭的瞬间,一只保养得当的手伸了进来。

是组长周文娟。
她今天穿了身浅灰色的职业套装,头发一丝不苟地盘在脑后,金丝眼镜后的眼睛扫过我,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。
“又差点迟到。”
她的声音平淡,听不出情绪。
我嘿嘿一笑,把豆浆往身后藏了藏:“路上堵车,堵车。”
电梯平稳上升。
周文娟的目光落在楼层指示灯上,沉默了几秒。
然后她开口,声音不大,却清晰得让电梯里的空气都凝固了。
“有件事通知你一下。”
她转过身,正对着我。
“老板的儿子回国了,今天正式入职。”
“他上午要召开管理层会议,第一项议程就是人员调整。”
她的语气公事公办,像在念一份普通的文件通知。
“你的名字在裁员名单上,第一个。”
电梯“叮”的一声,停在了十七楼。
门开了,外面站着几个准备进来的同事,看到电梯里的我们,都停住了脚步。
我眨了眨眼,怀疑自己没睡醒。
豆浆杯在手里晃了晃,几滴液体溅到手背上,温热。
“等等,”我听见自己的声音,干巴巴的,“组长,你是不是搞错了?”
周文娟已经迈出电梯,高跟鞋在地砖上发出清脆的声响。
她回头看我,眼神里闪过一丝复杂的东西,很快又恢复了公事公办的平静。
“没搞错,许明轩。”
她叫了我的全名。
“老板的儿子亲自点的名,要开掉你。”
“十点半,人事部会正式找你谈。”
“提前收拾一下个人物品吧。”
她说完,转身朝办公室走去,背影挺拔,步伐坚定。
我愣在电梯里,手里那半杯豆浆突然变得很沉。
电梯门缓缓关闭,外面几个同事面面相觑,没人进来。
数字继续跳动,十八楼,十九楼。
我按了开门键,走出去,走廊上空荡荡的。
脑子一片空白。
老板的儿子?
要开掉我?
为什么?
我走到办公区门口,玻璃门映出我的样子——头发有些乱,衬衫领口歪了,手里还拎着那杯可笑的豆浆。
深吸一口气,我推门进去。
办公区里已经坐满了人,键盘声、电话声、低语声混在一起,是周一如常的忙碌景象。
但当我走进来时,这些声音像是被按了暂停键。
一道道目光投过来。
好奇的,同情的,幸灾乐祸的,茫然的。
我走到自己的工位,放下豆浆,把西装外套搭在椅背上。
邻座的张鹏探过头,压低声音:“明轩,听说……”
他没说完,但眼神已经说明了一切。
消息传得真快。
我坐下来,打开电脑,屏幕亮起,壁纸是我上周爬山时拍的照片,阳光很好。
手指放在键盘上,却不知道该敲什么。
老板的儿子。
我努力回忆关于这个人的信息。
只听说在美国读书,学的是金融,去年毕业,一直在国外分公司实习。
叫什么名字来着?
好像……也叫许什么。
这么巧,跟我同姓。
脑子里突然闪过一个荒谬的念头。
我笑了出来。
声音不大,但在安静的办公区里显得突兀。
几个人扭头看我,眼神古怪。
张鹏用胳膊肘碰了碰我,小声道:“你没事吧?受刺激了?”
我摇摇头,又点点头。
然后站起来,清了清嗓子。
周围彻底安静了。
所有人都看着我,包括刚从独立办公室走出来的周文娟。
她站在门口,手里拿着一份文件,眉头紧锁。
我看着她,一字一句地问:
“组长,你刚才说,老板的儿子要开掉我?”
周文娟点头:“是。”
“今天上午就要办手续?”
“十点半。”
“他亲自点的名?”
“对。”
我顿了顿,环视四周。
每一张脸都写满了疑惑,不知道我要干什么。
我深吸一口气,问出了那个在电梯里就开始盘旋,荒谬到我自己都觉得可笑的问题:
“等等。”
“那我是谁?”
空气死一般寂静。
张鹏的嘴巴微微张开。
周文娟手里的文件“啪”地掉在地上。
几页纸散开,飘到我的脚边。
我弯腰捡起来,是下季度的项目计划书。
递给周文娟时,我看到她的手在微微颤抖。
“你……”她的声音有些发紧,“你刚才说什么?”
我重复了一遍,语气平静得像在问今天天气如何。
“我说,如果老板的儿子要开掉我。”
“那我是谁?”
整个办公区鸦雀无声。
有人屏住了呼吸。
有人下意识地往后靠了靠。
周文娟盯着我,金丝眼镜后的眼睛睁得很大,像第一次认识我。
过了足足十秒钟,她才开口,声音很轻:
“许明轩,这个玩笑一点也不好笑。”
“我没开玩笑。”我说。
然后从钱包里抽出身份证,递给她。
“许明轩,男,二十六岁,身份证号xxxxxxxxxxxxxxxxxx。”
“我爸叫许国栋。”
“我妈叫李秀云。”
“我家住中山路锦绣花园七栋三零二。”
“我在这个公司上了两年班,做市场专员,月薪八千五,上个月刚调了薪,涨到九千。”
“我的员工编号是A2017。”
“我的直属领导是你,周文娟组长。”
“我负责的项目包括上个季度的‘悦生活’社区推广,和正在进行的‘绿野’有机食品进商超。”
我一口气说完,然后看着周文娟。
她的脸色从白到红,又从红到白。
“许国栋……”她喃喃重复这个名字。
然后猛地抬头:“你是说……”
“我爸叫许国栋。”我平静地说,“这家公司的法人代表,董事长,总裁,最大的股东,也叫许国栋。”
“如果我没记错的话——”
我顿了顿,看向办公室墙上挂着的公司架构图。
最顶端的位置,贴着一个小照片。
照片里的男人五十多岁,面容严肃,眼神锐利。
“——那就是我爸。”
死寂。
绝对的死寂。
张鹏手里的笔掉在地上,滚到我的脚边。
我弯腰捡起来,还给他。
他接过去,手指冰凉。
周文娟退了一步,后背撞在门框上。
她扶了扶眼镜,又摘下,用衬衫衣角擦了擦,再戴上。
好像这样就能看得更清楚些。
“可是……”她的声音在发抖,“老板的儿子……今天才回国……上午的飞机……十点到公司……”
“我的飞机是昨晚十一点落地的。”我说。
“提前了一天。”
“时差没倒过来,早上差点起晚。”
我举起手里那半杯豆浆。
“路上买的,老王豆浆铺,我爸也爱喝那家的。”
“他喜欢加两勺糖,我喜欢原味。”
周文娟张了张嘴,没发出声音。
她的目光在我脸上来回扫视,像在确认什么。
然后,她猛地转身,冲回自己的办公室。
门“砰”地关上。
但玻璃是透明的,所有人都能看到她在里面手忙脚乱地翻找东西,然后抓起电话。
手指颤抖着按号码。
按了三次才按对。
办公区里依然安静。
但那种安静不一样了。
之前的安静是震惊,是疑惑,是等着看热闹。
现在的安静是……惶恐。
有人偷偷打开公司官网,点开“关于我们”那一栏。
企业管理团队的照片一张张划过。
最后停在董事长那一张。
照片上的许国栋穿着深蓝色西装,系着暗红色领带,头发梳得整齐,表情严肃。
然后,几十道目光齐刷刷转向我。
对比。
仔细地对比。
眉眼,鼻子,嘴巴,脸型。
我叹了口气,从手机里翻出一张照片。
去年春节在家拍的。
我,我爸,我妈。
我爸穿着家居服,搂着我的肩膀,笑得见牙不见眼。
我妈端着一盘饺子,凑在镜头前。
背景是我家的客厅,墙上挂着一幅“家和万事兴”的十字绣。
我把手机放在桌上。
“要看吗?”
没人敢动。
张鹏离得最近,他僵硬地转过头,瞟了一眼。
然后倒吸一口凉气。
“这……这真是……”
他的话没说完,但意思已经很明显了。
周文娟办公室的门开了。
她走出来,脸色苍白,手里还握着电话。
“许……许总他……”她的声音干涩,“他正在来公司的路上。”
“他知道你提前回国的事吗?”我问。
周文娟摇头:“秘书说……许总只知道少爷是今天的航班,安排司机十点去机场接。”
“但司机没接到人。”
“手机关机。”
她看着我,眼神复杂。
“我昨晚到家太晚,手机没电了,充电器在行李箱里,一时没找到。”我解释,“早上用充电宝充了一点,刚开机。”
正说着,我的手机响了。
来电显示:老爸。
我接起来。
“喂,爸。”
整个办公区的人都竖起了耳朵。
电话那头的声音很大,带着焦急和怒意:
“你小子跑哪儿去了?!司机在机场等了一个小时!打你电话关机!你妈急得血压都高了!你现在在哪儿?!”
“我在公司。”我说。
“什么?!”
“我说,我在公司。我昨晚的飞机,提前回来了。”
“你——你昨晚就回来了?!为什么不告诉我们?!”
“想给你们个惊喜。”我顿了顿,补充道,“结果我先收到了惊喜。”
“什么惊喜?你少给我贫!现在立刻回家!你妈都快急死了!”
“爸。”我打断他,“有个事儿问你。”
“什么事不能回家说?!”
“公司今天是不是要裁员?”
电话那头突然沉默。
几秒钟后,老爸的声音低了下来,带着警惕:
“你听谁说的?”
“名单上有我,第一个。”
“……”
“而且,说是你儿子亲自点的名,要开掉我。”
“……”
“爸,”我慢慢地说,“我就在公司,我的工位上。”
“我的组长周文娟,十分钟前在电梯里通知我,说老板的儿子要开掉我。”
“我有点困惑。”
“所以想问问你——”
我环视四周。
每一张脸都绷紧了。
周文娟的手紧紧攥着那份文件,指节发白。
“——老板有几个儿子?”
电话那头传来一声长长的叹息。
然后是一连串我听不懂的方言碎碎念,大概是在骂人。
最后,老爸说:
“在那等着。”
“我马上到。”
“在我到之前,什么手续都别办。”
“谁让你走,就让谁滚蛋。”
电话挂了。
我放下手机,看向周文娟。
“我爸说他马上到。”
“在他到之前,我哪儿也不去。”
周文娟的嘴唇动了动,想说什么,但最终只是点了点头。
然后她转向办公区,声音恢复了平时的冷静,但仔细听,能听出一丝颤抖:
“都回去工作。”
“十点半的会议照常,地点改到大会议室。”
“许明轩……你……你先在这里坐会儿。”
“需要喝水吗?”
“不用,谢谢。”我说,“我有豆浆。”
我拿起那半杯已经凉透的豆浆,喝了一口。
原味的,不加糖。
和我爸喜欢的不一样。
就像今天早上这个乌龙,和他预想的,大概也完全不一样。
二、父亲的公司
我爸许国栋是白手起家的典型。
七十年代生人,十八岁进城打工,在建筑工地搬过砖,在餐馆洗过碗,在服装市场摆过摊。
九十年代抓住机会,开了家小商贸公司,从代理外地饮料开始,一步步做到今天。
公司全称“国栋实业”,主营快消品代理和社区零售,在本市有三百多家合作超市,员工两百多人。
不算大企业,但在本地也算有名有姓。
我爸常挂在嘴边的话是:“做生意如做人,要实诚,要讲信用。”
我妈李秀云是小学老师,温柔贤惠,是我爸的“稳定器”。
用我爸的话说,没有我妈,他可能早年在某个冲动决策下就把公司搞垮了。
我是独生子,出生时家里条件已经好转。
但我爸坚持“穷养儿”的原则,从不娇惯。
小学时零花钱比同学少,中学时衣服都是普通牌子,大学时生活费严格控制。
毕业后,我想自己找工作,我爸说:“来我公司,从基层做起。”
我问:“给个什么职位?”
他说:“普通员工,该面试面试,该考核考核,别让人知道你是谁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让你知道钱不是大风刮来的,公司不是靠老子就能躺赢的地方。”
于是我成了“许明轩”,普通本科毕业,应聘市场部专员,月薪八千。
面试我的是人事经理和周文娟。
他们不知道我是谁。
我也没打算说。
这一干就是两年。
这两年,我住公司附近的出租屋,挤地铁上下班,和同事一起吃二十块钱的盒饭,为项目加班到深夜。
被组长骂过,被客户刁难过,被同事排挤过。
也交了几个朋友,比如张鹏。
他不知道我的身份,只觉得我“挺踏实一哥们儿”。
我爸偶尔会问我工作怎么样,我简单说说,他不评价,只点头。
我以为这种状态会持续一段时间。
至少等我真正做出点成绩,再考虑公开身份,或者转到管理岗。
没想到,今天早上,在这个普通的周一,在电梯里,我的组长周文娟,用最公事公办的语气,通知我:
老板的儿子要开掉我。
而我,就是那个“老板的儿子”。
九点四十五分。
办公区里的气氛诡异极了。
键盘声还在响,但节奏混乱。
电话还在接,但声音压低。
所有人的目光,有意无意地瞟向我这边。
我坐在工位上,慢悠悠地喝完了那杯凉豆浆。
然后把杯子扔进垃圾桶,打开电脑,开始整理上周的市场数据报告。
该做的工作还得做。
十点十分,门口传来骚动。
我爸来了。
他今天穿了身深灰色西装,没打领带,脸色铁青。
身后跟着秘书和两个副总。
一行人步履生风,皮鞋敲击地砖的声音,在安静的办公区里格外清晰。
所有人都站了起来。
除了我。
我还在看数据报告,直到阴影笼罩了我的工位。
抬头,对上我爸的眼睛。
他盯着我,上下打量,像在确认我有没有缺胳膊少腿。
然后,他开口,声音不大,但全场都能听见:
“怎么回事?”
我合上笔记本电脑。
“组长通知我,说你要开掉我。”
我爸的眉头拧成一个疙瘩。
他转向周文娟。
周文娟已经快步走过来,脸色依然苍白,但努力保持着镇定。
“许总,这是个误会……”
“误会?”我爸打断她,“裁员名单怎么回事?谁定的?”
“是……是上周管理层会议初步拟定的,优化部分绩效不佳的员工,节约成本……”
“我问的是,谁把我儿子的名字写上去的?”
周文娟的呼吸急促起来。
“名单是人事部初步筛选,各部门负责人复核,最后……最后是……”
她停住了。
“最后是我签的字。”一个声音从后面传来。
人群分开,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走过来。
个子不高,微胖,头发稀疏,戴一副黑框眼镜。
营销总监,刘振。
公司元老,我爸创业初期就跟着干的,现在是股东之一,分管市场、销售两个部门。
我的顶头上司的上司。
刘振走到我爸面前,表情平静。
“许总,名单是我最后确认的。上周的会议您也在,当时我们讨论了人员优化方案,您同意原则性意见,具体名单由各部门根据绩效考核决定。”
“许明轩的绩效评估是C,连续两个季度。按公司规定,C级是优化对象。”
“我不知道他是您儿子。”
最后这句话,他说得很慢,很清晰。
办公区里落针可闻。
我爸盯着刘振,看了好几秒。
然后笑了。
是那种没有温度的笑。
“你不知道?”
“全公司上下,两百多号人,就你不知道我儿子叫什么,长什么样?”
刘振推了推眼镜。
“许总,您儿子一直在国外读书,我从没见过。公司里也没人见过。我只知道他的名字,但同名同姓的人那么多,我怎么会想到,市场部一个普通专员,就是您儿子?”
“而且,”他顿了顿,看向我,“如果真是许少爷,为什么要隐姓埋名,在基层一待两年?这不合常理。”
这话说得有理有据。
连我自己都觉得,是有点不合常理。
我爸没接话,转而问我:
“你的绩效是C?”
我点头:“是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上季度‘悦生活’项目,社区推广效果未达预期,转化率低于目标15%。”
“原因?”
“我们选的合作社区老年人比例高,线上活动参与度低。我建议调整方案,增加线下活动,但预算没批。”
“谁没批?”
我看向周文娟。
周文娟抿了抿嘴唇:“是我。当时部门预算紧张,线下活动成本高,我觉得线上渠道还有优化空间……”
“所以你就给他打了C?”我爸问。
“绩效评估是综合打分,我只是一部分……”
“还有谁?”
周文娟沉默了。
刘振开口:“许总,绩效评估是公开透明的流程,各部门负责人打分,人事部汇总。许明轩的分数确实是C,这是集体评议的结果,不是某一个人能决定的。”
“是吗?”我爸点点头。
然后他转身,面向整个办公区。
“今天,我在这里宣布两件事。”
他的声音洪亮,带着久居上位的威严。
“第一,许明轩,我国栋实业的继承人,我的儿子,从今天起,结束基层锻炼,进入公司管理层。”
“第二,本周内,我会对过去两年的公司运营,进行全面审计。”
“尤其是人事、财务、采购,这三个部门。”
“所有决策,所有流程,所有支出,一笔一笔,给我查清楚。”
“我倒要看看——”
他顿了顿,目光扫过刘振,扫过周文娟,扫过每一张神色各异的脸。
“——是哪个环节出了问题,让我儿子的名字,出现在裁员名单上。”
“又是谁,这么着急,要在我儿子正式入职的第一天,就把他踢出公司。”
说完,他拍了拍我的肩膀。
“走,去我办公室。”
“给你妈回个电话,她快急疯了。”
我站起身,跟着我爸往外走。
经过周文娟身边时,我停了一下。
她低着头,不敢看我。
“组长,”我说,“上个月你让我写的‘绿野’项目推广方案,我放在你桌上了。有些细节还需要讨论,等你方便的时候,我们再碰。”
她猛地抬头,眼神复杂。
惊讶,惶恐,还有一丝……感激?
我点点头,继续往前走。
张鹏站在工位旁,嘴巴还张着。
我冲他眨眨眼,用口型说:“回头聊。”
他机械地点头。
走出办公区,进入高层专用电梯。
电梯门关上,隔绝了外面所有的目光。
我爸靠在不锈钢墙壁上,长舒一口气。
“你小子,”他说,“昨晚回来,为什么不告诉我?”
“想给你个惊喜。”
“惊喜?我看是惊吓!”他瞪我,“你妈担心得一晚上没睡好,早上听说你没接到,直接血压高了,现在在家躺着呢。”
“妈没事吧?”
“吃了药,好点了。让你立刻回家。”
“我下午回去。”我说,“上午的事,还没完。”
我爸看着我,眼神里有探究。
“你好像不怎么生气?”
“生气?”我想了想,“有点懵,有点好笑,但好像……没那么生气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如果我不是你儿子,今天被裁,也许很正常。”
“绩效C,连续两个季度,按公司规定,确实是优化对象。”
“而且,”我顿了顿,“我觉得,这事儿没那么简单。”
我爸挑眉:“哦?”
“刘振总监说,他不知道我的身份。”
“你信?”
“一半一半。”我说,“他可能真不知道我是谁,但知道有人要动我。”
“为什么这么说?”
“上周五,下班前,他找我谈话。”
“说什么?”
“说公司最近效益不好,要精简人员。说我年轻,有潜力,但可能不太适应公司节奏。建议我……主动看看其他机会。”
我爸的眼神冷了下来。
“然后呢?”
“我说我会努力改进。他说好,让我好好干。”
“结果今天一早,我就上了裁员名单,还是第一个。”
电梯到了顶层。
门开,是董事长办公室所在的行政楼层。
地毯柔软,灯光柔和,空气中飘着淡淡的香薰味。
和我所在的十七楼,完全是两个世界。
我爸的办公室很大,落地窗能看到半个城市的景色。
他走到办公桌后,坐下,示意我也坐。
“你打算怎么办?”他问。
“什么怎么办?”
“身份公开了,以后不可能再当普通员工。是直接进管理层,还是从部门主管做起?”
我没立刻回答,走到窗边,看着下面的车水马龙。
“爸,”我说,“这两年在基层,我学到一个道理。”
“什么?”
“公司就像一棵树,树冠看着繁茂,但根可能已经烂了。”
“你看到的报表,听到的汇报,都是别人想让你看到的。”
“真正的公司,藏在格子间里,藏在茶水间的闲聊里,藏在加班深夜的外卖订单里。”
我转过身。
“刘振为什么要动我?可能不只是因为我的身份。”
“上季度,我负责的‘悦生活’项目,社区推广没达到预期,是因为合作社区选错了。但那些社区,是刘振的一个亲戚介绍的物业公司推荐的。”
“我后来查过,那家物业公司,和刘振有私下往来。”
“这个季度的‘绿野’项目,供应商是‘绿源食品’,报价比市场价高15%。我问过采购,他们说这是长期合作方,质量有保障。”
“但‘绿源食品’的法人代表,姓刘。”
我爸靠在椅背上,双手交叉放在腹部。
“你怀疑刘振吃回扣?”
“不只是怀疑。”我说,“我收集了一些资料,本来想找个合适的机会给你。”
“但现在看来,有人比我更着急。”
我爸沉默了很久。
然后他笑了,这次是真心的笑。
“行啊,小子,两年没白待。”
“那现在,你打算怎么做?”
“裁员名单先暂停。”我说,“我的名字去掉,其他人的,重新评估。”
“理由?”
“如果裁员是为了优化人员结构,那应该裁掉真正不干事的人,而不是挡了别人财路的人。”
“刘振那边呢?”
“先不动他。”我说,“打草惊蛇,不如引蛇出洞。”
“你想继续在基层?”
“不,身份已经公开,回不去了。”我摇头,“但我可以换种方式。”
“什么方式?”
“总经理特别助理,怎么样?”我说,“职位不高,权限灵活,能接触到各个部门,又不直接插手管理。”
我爸想了想,点头。
“可以。但你妈那边……”
“我跟她说。”我拿起手机,“你先开会吧,十点半,不是有管理层会议吗?”
“你还记得?”
“当然。”我笑,“老板儿子回国后的第一次亮相,我得在场。”
我爸也笑了,但眼神里有一丝担忧。
“小心点,刘振不是省油的灯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我说,“但他也不知道,我也不是两年前那个刚毕业的毛头小子了。”
十点二十五分,我和我爸一起走进大会议室。
长条桌旁已经坐满了人。
各部门总监,经理,核心骨干。
刘振坐在左侧第一个位置,正在低头看文件。
周文娟坐在靠后的位置,手里拿着笔记本,指尖发白。
我和我爸走进去时,所有人齐刷刷抬头。
目光聚焦在我身上。
好奇,打量,审视,警惕。
我爸走到主位,没坐,手撑着桌子。
“开会之前,先说个事。”
“这是我儿子,许明轩。很多人可能是第一次见。”
“从今天起,他担任总经理特别助理,直接对我负责。”
“大家欢迎。”
稀稀拉拉的掌声。
刘振鼓掌最用力,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笑容。
“欢迎许助理。之前不知道你的身份,有些误会,还请见谅。”
他站起来,主动伸手。
我握了握,他的手干燥,有力。
“刘总监客气了,以后还要多向您学习。”
“互相学习,互相学习。”
寒暄过后,会议开始。
主题是下半年业务规划和成本控制。
刘振主导汇报,数据详实,思路清晰,看得出来,是下了功夫的。
他提出要继续优化人员结构,裁撤部分绩效低的员工,同时加大市场投入,拓展新渠道。
“尤其是社区零售,这是我们的核心业务,必须巩固。”他说。
“关于社区零售,”我开口,声音不大,但所有人都看了过来,“我有个问题。”
刘振微笑:“许助理请说。”
“上季度的‘悦生活’项目,社区推广效果不佳,转化率低于目标15%。总结原因时,提到合作社区老年人口比例高,线上活动参与度低。”
“是,这是我们事后的分析。”刘振点头。
“但当初选择这些社区时,有没有做过前期调研?”
“当然做过,市场部有完整的调研报告。”
“调研报告显示,这些社区的线上渗透率是多少?”
刘振顿了顿,看向周文娟。
周文娟站起来,声音有些紧:“报告显示……线上渗透率在65%左右,属于中等偏上。”
“实际呢?”
“实际……”
“实际不到40%。”我接过话,“我后来自己去跑过,十个小区,随机访谈一百个居民,有智能手机且经常使用的,只有三十多人。大部分老年人用的还是老人机,或者只用手机接打电话。”
“调研数据为什么偏差这么大?”
周文娟的脸色白了。
刘振皱眉:“调研是第三方公司做的,可能抽样有问题。”
“第三方公司是哪家?”
“……智研咨询。”
“智研咨询的负责人,是不是姓刘?”我问,“刘振总监,是你堂弟吧?”
会议室里一片寂静。
刘振脸上的笑容消失了。
“许助理,你这是什么意思?”
“没什么意思,只是确认一下信息。”我平静地说,“如果调研数据有误,导致项目决策失误,这个责任,该谁承担?”
“项目是集体决策,不是我一个人说了算。”刘振的声音冷了下来。
“但调研公司是你推荐的,数据是你汇报的,方案是你批准的。”
我看着他,一字一句。
“刘总监,我不是在追究责任,我只是想问清楚,避免以后犯同样的错误。”
“毕竟,公司每一分钱,都是血汗钱。”
“不该花的,一分都不能多花。”
“不该错的,一次都不能再错。”
“你说对吗?”
刘振盯着我,镜片后的眼睛微微眯起。
几秒钟后,他重新露出笑容,但眼神是冷的。
“许助理说得对。以后我们会更严格把关。”
会议继续,但气氛已经完全变了。
我能感觉到,无数道目光在我身上停留,探究,猜测,评估。
我爸从头到尾没说话,只是靠在椅背上,手指轻轻敲着桌面。
我知道,他在看。
看我怎么处理,看刘振怎么应对,看其他人什么反应。
这就是他让我来公司的目的。
不是挂个虚职,不是镀层金。
是让我看清,这潭水有多深。
是让我学会,在这潭水里,怎么站住脚。
会议结束时,已经中午十二点半。
人群散去,我爸叫住我。
“中午一起吃饭?”
“不了,我回家看妈。”我说,“她血压高,我不放心。”
“也好。”我爸点头,顿了顿,又说,“今天的事,你处理得不错。”
“但刘振不会善罢甘休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需要帮忙就说。”
“暂时不用。”我笑,“我想自己试试。”
我爸看着我,眼神里有骄傲,也有担忧。
最后,他拍了拍我的肩膀。
“去吧,路上小心。”
“下午还来公司吗?”
“来。”我说,“特别助理第一天上班,不能早退。”
走出会议室,在走廊上遇到周文娟。
她似乎特意在等我。
“许……许助理。”
“叫我明轩就行。”我说,“私下里,还是同事。”
她咬了咬嘴唇,声音很低:“上午的事,对不起。我真的不知道……”
“我知道。”我打断她,“如果你知道,就不会在电梯里通知我了。”
她松了口气,但表情依然不安。
“刘总监那边……”
“你按正常流程工作就好。”我说,“该汇报汇报,该执行执行。”
“那裁员名单……”
“重新评估,按真实绩效。你公平处理,不用有压力。”
她点头,还想说什么,但最终只是说了句“谢谢”。
我摆摆手,走进电梯。
电梯下行,数字跳动。
从二十四楼,到十七楼。
“叮”的一声,门开。
张鹏站在门口,手里拿着饭盒,看样子要去热饭。
看到我,他愣了一下,随即讪笑。
“许……许助理。”
“叫我明轩。”我走出去,勾住他的脖子,“走,吃饭去,我请客。”
“啊?不用不用,我带了饭……”
“那就陪我吃,我有事问你。”
公司楼下的快餐店,人声鼎沸。
我点了两荤一素,张鹏只要了个青菜。
坐下后,他显得有些拘谨。
“放松点,我还是我。”我把一块红烧肉夹到他碗里,“就是多了个身份,人没变。”
张鹏犹豫了一下,小声问:“你真……真是许总的儿子?”
“如假包换。”
“那你怎么不早说?”
“早说了,还能跟你一起吃二十块的盒饭?还能一起加班到半夜吐槽组长?”
张鹏想了想,笑了:“也是。”
气氛轻松了些。
“问你个事,”我说,“刘振总监,平时为人怎么样?”
张鹏立刻警惕地看了看四周,压低声音:
“你真要听?”
“嗯。”
“那我可真说了。”他凑近了些,“刘总监……能力强,但人也狠。市场部和销售部,基本是他的一言堂。谁不听他的,要么被调走,要么被优化。”
“采购和供应商那边呢?”
“水更深。”张鹏声音更低了,“听说,好几个供应商都跟他有关系。价格比市场高,但质量也就那样。去年底,质检部老王提过一次,说一批货有问题,结果你猜怎么着?”
“怎么着?”
“老王被调到仓库当管理员去了,三个月后,自己辞职了。”
我点点头,继续吃饭。
“还有,”张鹏说,“周组长其实人不错,就是……太听刘总监的话。她老公生病,需要钱,刘总监帮过她。所以……”
“我明白。”我说,“今天上午,谢谢你。”
“谢我什么?”
“谢谢你之前拿我当哥们儿。”我笑,“以后也还是。”
张鹏挠挠头,也笑了。
吃完饭,回公司。
走进办公区时,不少人看过来,眼神复杂。
我直接走到刘振办公室门口,敲门。
“进。”
他正在看文件,抬头看到是我,有些意外。
“许助理,有事?”
“刘总监,关于‘绿野’项目的供应商,我有些想法,想跟你聊聊。”
刘振放下文件,示意我坐。
“你说。”
“‘绿源食品’的报价,比市场同类产品高15%。我问过采购,他们说这是长期合作,质量有保障。但我查了去年的质检报告,‘绿源’的产品,有三批不合格记录。”
刘振的脸色不变:“食品行业,偶尔有批次问题,很正常。我们合作五年,总体质量是稳定的。”
“但价格也是稳定的高。”我说,“我对比了另外三家供应商,‘优禾’、‘天然坊’、‘珍谷’,他们的报价平均低12%-18%,而且质检记录全优。”
“那几家规模小,产能不稳定,旺季可能供不上货。”
“我跟他们联系过,他们说可以签保供协议,如果断供,承担一切损失。”
刘振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。
“许助理,你刚来,可能不了解情况。供应商不是只看价格,还要看交情,看配合度。‘绿源’跟我们合作多年,知根知底,关键时刻靠得住。”
“我理解。”我说,“所以我建议,这次‘绿野’项目,我们做一次公开招标。‘绿源’和其他几家,同等条件竞争。谁的价格低,质量好,就用谁。”
“这不符合公司流程。”刘振的声音冷了下来,“供应商选定,需要采购委员会评估,不是一个人说了算。”
“那就上采购委员会。”我说,“我提议,将‘绿野’项目供应商选择,作为下次采购委员会议题。公开,透明,公平竞争。”
刘振盯着我,良久,笑了。
“许助理,你是不是对我有什么意见?”
“没有。”我平静地说,“我只是想为公司省钱。省下来的每一分钱,都是利润,也是大家的奖金。”
“说得好。”刘振点头,“那就上会讨论。我支持公开公正。”
“谢谢刘总监。”
我起身离开。
走到门口时,刘振叫住我。
“许助理。”
我回头。
“有句话,不知当讲不当讲。”
“您说。”
“年轻人有冲劲是好事,但有时候,太急反而会坏事。”
“公司就像一艘船,船大了,转弯就要慢。方向不对,容易翻船。”
我微笑。
“谢谢提醒。但我认为,船越大,越要看清方向。如果方向错了,早点调头,比一直错下去好。”
“你说得对。”刘振也笑,但笑意未达眼底,“希望你这艘新船,能一直开在正确的航道上。”
“借您吉言。”
我关上门,走了出去。
走廊很长,阳光从窗户照进来,在地板上投出长长的光影。
我知道,从今天起,我的职场生涯,正式进入了新的阶段。
不再是隐姓埋名的普通员工。
而是站在明处的,老板的儿子。
每一步,都会被无数双眼睛盯着。
每一个决定,都可能被放大,被曲解,被攻击。
但我不怕。
因为我知道,我要做什么。
我要看清这艘船的每一个角落。
我要让那些藏在暗处的,见不得光的东西,都暴露在阳光下。
我要这艘船,开得更稳,更远。
这是我的责任。
也是我的选择。
下午四点,我提前下班,回家看我妈。
她果然躺在床上,脸色还有些苍白,但看到我,立刻坐起来。
“你这孩子!昨晚回来怎么不说一声!手机还关机!你想急死我啊!”
“妈,我错了。”我赶紧认错,“飞机晚点,到家都凌晨了,怕吵醒你们。手机没电了,充电器在行李箱里,一时没找到……”
“借口!都是借口!”我妈红着眼睛,拍了我一下,“以后不许这样!听到没有!”
“听到了听到了。”
我爸在一旁偷笑,被我瞪了一眼。
晚饭时,我把今天公司的事,简单说了说。
我妈听得心惊胆战。
“刘振他……他真敢这么干?你爸对他可不薄!”
“人心不足。”我爸淡淡道,“我给他股份,让他当总监,是念旧情。但他想要的,可能更多。”
“那你打算怎么办?”
“看明轩的。”我爸看我,“他想自己处理,我支持。但有一条——”
他看着我,表情严肃。
“安全第一。如果发现不对,立刻收手,交给我来处理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还有,”我妈说,“公开身份了,以后应酬、交际少不了。但记住,不该去的地方别去,不该碰的东西别碰。咱们家,不图大富大贵,就图个平安踏实。”
“嗯。”
吃完饭,陪我爸妈看了会儿电视,我回到自己房间。
打开电脑,邮箱里有一封新邮件。
发件人是张鹏。
标题:一些资料,可能有用。
附件里是几个压缩包,解压后,是密密麻麻的表格和文档。
采购记录,供应商信息,项目合同,报销单据……
有些数据,明显对不上。
我一份份看过去,看到深夜。
凌晨一点,手机震动。
是周文娟。
“许助理,睡了吗?”
“还没,有事?”
“有些话,电话里说不方便。明天早上,我能单独见你一面吗?”
“可以。几点?哪里?”
“公司楼下咖啡厅,八点,可以吗?”
“好。”
挂了电话,我走到窗边。
夜色深沉,城市灯火阑珊。
我知道,明天,又是新的一天。
而这场刚刚开始的较量,也许,会比我想象的更复杂,更艰难。
但我已经准备好了。
从走进电梯,听到那句“老板儿子要开掉你”开始。
从问出“那我是谁”开始。
从所有人的目光聚焦在我身上开始。
我就知道,我的路,已经不一样了。
我要走下去。
一步一步,看清真相,拨乱反正。
为了我爸的公司。
也为了,我自己。
三、咖啡厅的坦白
第二天早上七点五十,我提前到了咖啡厅。
选了个靠窗的角落,点了两杯美式。
周文娟是八点整到的,一分不差。
她今天穿了身浅蓝色衬衫裙,没戴眼镜,眼下有淡淡的黑眼圈,显然没睡好。
“许助理。”
“坐。”我把一杯咖啡推过去,“没加糖,没加奶,不知道你喝不喝得惯。”
“谢谢。”她坐下,双手捧着杯子,指尖微微颤抖。
“你找我有事?”
周文娟深吸一口气,像是下定了决心。
“许助理,昨天的事,我很抱歉。但有些情况,我觉得应该让你知道。”
“你说。”
“裁员名单,是刘总监让我拟的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但你的名字,是他亲自加上的,而且是第一个。”
“什么时候?”
“上周五,下班后。他把名单给我,说许总的意思,要优化一批人。我按绩效排名,初步列了名单。他看完,用笔在上面加了个名字,就是你。”
“他说原因了吗?”
“他说……你绩效不佳,而且,不听指挥。”
“不听指挥?”
“是。”周文娟声音更低,“上个月,‘绿野’项目选供应商,你坚持要对比三家,还私下联系了其他供应商询价。刘总监知道后,很不高兴。”
“所以,他想让我走?”
“不只是你。”周文娟从包里拿出一个笔记本,翻开,推到我面前。
“这是过去两年,市场部离职人员的名单和原因。”
我接过来看。
密密麻麻的名字,后面跟着离职时间,和“主动辞职”、“优化”、“调岗”等备注。
“我统计过,”周文娟说,“市场部两年里走了十七个人,其中十一个是绩效B以上,其中六个,是跟刘总监有过不同意见的。”
“采购部、质检部,情况也类似。”
“刘总监在公司十三年,从销售经理做到营销总监,人脉很广。很多供应商,都跟他有往来。采购部的经理,是他表弟。财务部的副总监,是他大学同学。”
“你的意思是,公司里,有他的一个圈子?”
“不是圈子,是……”周文娟斟酌着用词,“一个网。他在这张网的中心,很多事,都绕不过他。”
“我爸知道吗?”
“许总……”周文娟犹豫了一下,“许总很信任他。公司能有今天,刘总监确实有功。但这些年,公司规模大了,管理跟不上,有些事,许总可能……不太清楚细节。”
我喝了一口咖啡,苦味在舌尖蔓延。
“你为什么告诉我这些?”
周文娟沉默了很久。
“我丈夫,三年前查出尿毒症,每周要做三次透析。刘总监帮我联系了医院的熟人,安排了床位,还借了我一笔钱。”
“我很感激他,所以,这些年,他让我做的事,我很少拒绝。”
“包括拟裁员名单?”
“包括。”她点头,声音有些哽咽,“但昨天,在电梯里,当我说出那些话,当你问我‘那我是谁’的时候,我突然觉得……我不能再这样了。”
“我丈夫的病,需要钱,但不需要我出卖良心。”
“而且,”她抬起头,看着我,“许助理,你和许总不一样。你在基层待过,你知道普通员工的难处。你昨天在会上说的那些话,是真心想为公司好。”
“刘总监也许有能力,但他想的,更多的是自己。”
“公司再这样下去,会垮的。”
“我不想看到那一天。”
我看着她泛红的眼眶,点了点头。
“谢谢你告诉我这些。”
“这些资料,”我指了指笔记本,“能借我复印一份吗?”
“可以。但我只有手写版,没有电子档,怕留下痕迹。”
“我明白。”我拿出手机,一页一页拍下来,“你放心,我不会说是你提供的。”
“不,”周文娟摇头,“如果必要,我可以作证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我也想在这家公司长久做下去。”她苦笑,“我丈夫的病,是个无底洞。我需要这份工作,需要稳定的收入。如果公司垮了,我找不到更好的去处。”
“而且,”她顿了顿,“我相信你,和许总不一样。你会让公司变得更好。”
“我不会让你失望。”我说。
周文娟离开后,我又坐了一会儿。
咖啡凉了,苦味更重。
窗外的街道渐渐热闹起来,上班的人群匆匆走过。
八点半,我起身,准备去公司。
手机响了,是张鹏。
“明轩,你快来公司!出事了!”
“什么事?”
“刘总监在发火,说要重新审计所有项目,特别是你之前负责的‘悦生活’,要追责!”
“我马上到。”
挂断电话,我快步走出咖啡厅。
阳光刺眼,我眯了眯眼睛。
看来,刘振的反击,比我想象的更快,更直接。
也好。
既然要撕破脸,那就撕得彻底一点。
看看这张网,到底有多结实。
又能网住多少人。
四、追责与反击
赶到公司时,市场部办公区气氛凝重。
刘振站在周文娟的工位旁,声音很大:
“悦生活项目,预算超支15%,转化率低于目标20%,这是严重的失职!”
“许明轩作为项目负责人,必须承担主要责任!”
“周文娟作为直属领导,监管不力,也要问责!”
周文娟低着头,一言不发。
其他同事都噤若寒蝉。
我走过去,声音平静:
“刘总监,项目责任,应该客观评估。”
刘振转身看我,眼神凌厉。
“许助理来得正好。我正在说‘悦生活’项目的问题。你是项目负责人,有什么解释?”
“有。”我说,“首先,预算超支15%,是因为合作社区临时增加了三场线下活动,这部分费用是经过你签字批准的。”
“我批准的是合理范围内的增项,不是让你超支!”
“其次,转化率低于目标,是因为第三方调研数据失真,导致目标设定过高。这一点,上周的会议上我已经说明过。”
“数据失真,就可以推卸责任吗?作为项目负责人,你没有二次核实数据的责任吗?”
“我有责任。”我承认,“但更大的责任,在于选择了一个数据造假的调研公司。而这个公司,是刘总监你推荐的。”
刘振的脸色变了。
“你什么意思?”
“我的意思是,‘悦生活’项目的问题,是多方面的。如果要追责,那就从源头开始,一查到底。”
“调研公司是谁选的,合同是谁签的,数据是谁认可的,钱是谁批的。”
“每一笔,每一人,都查清楚。”
“你说,好不好?”
我的声音不大,但每个字都清晰。
办公区里鸦雀无声。
所有人都看着刘振。
他的脸色从红到白,又从白到青。
最后,他冷笑一声。
“好,很好。许助理果然年轻有为,推卸责任也这么有理有据。”
“我不是推卸责任,我是分清责任。”我说,“该我承担的,我不会推。但不该我背的锅,我也不背。”
“而且,”我顿了顿,“既然要查,那就查得彻底一点。不光是‘悦生活’,过去两年,市场部所有项目,所有支出,所有合作方,都查一遍。”
“看看哪些钱花得值,哪些钱,花得不明不白。”
刘振盯着我,眼神像刀子。
几秒钟后,他点点头。
“行,那就查。我这就向许总申请,成立专项审计小组,由我牵头,彻底清查市场部所有项目!”
“可以。”我说,“但既然是公司层面的审计,牵头人应该避嫌。刘总监是市场部分管领导,亲自牵头,恐怕不合适。”
“那你说谁合适?”
“我建议,由财务部、人事部、总经办,抽调人员组成独立审计小组,直接向许总汇报。”
“你——”
“如果刘总监觉得我不够格,可以请许总定夺。”
我拿出手机,拨通了我爸的电话。
“爸,刘总监想申请审计市场部过去两年的项目,我建议成立独立小组,您看可以吗?”
电话那头,我爸的声音传来:
“可以。你负责牵头,财务部、人事部、总经办各派一人,今天下午就启动。”
“好。”
挂了电话,我看着刘振。
“刘总监,许总同意了。审计小组今天下午成立,我是组长。需要您配合的时候,会通知您。”
刘振的脸彻底黑了。
但他没有再说什么,只是狠狠瞪了我一眼,转身回了自己办公室。
门“砰”地关上。
办公区里,依然安静。
但气氛不一样了。
之前是压抑,是恐惧。
现在是……微妙的变化。
周文娟抬起头,看了我一眼,眼神复杂。
我冲她点点头,然后对所有人说:
“大家正常工作。审计是为了查清问题,优化流程,不是针对任何人。只要问心无愧,就不用担心。”
回到临时给我安排的助理办公室,我关上门,深吸一口气。
手心里全是汗。
我知道,从这一刻起,我和刘振,彻底站在了对立面。
没有退路了。
下午两点,审计小组成立。
财务部派来的是老会计陈师傅,还有一年退休,为人古板,但专业过硬。
人事部派来的是副经理赵姐,在公司十年,对人员情况了如指掌。
总经办派来的是秘书小林,刚毕业两年,做事认真,嘴严。
第一次小组会议,我开门见山:
“审计范围:市场部过去两年所有项目,预算五十万以上的重点查。审计重点:合同流程、供应商资质、费用支出、效果评估。”
“原则:客观,公正,保密。”
“有问题吗?”
三人摇头。
“好,先从‘悦生活’项目开始。”
陈师傅负责查账,赵姐负责人事流程,小林负责整理文档,我负责统筹和对接。
一张大网,悄然撒开。
接下来的一周,审计小组高效运转。
每天工作到深夜,一份份合同,一张张发票,一笔笔汇款,逐项核对。
问题,一点点浮出水面。
“悦生活”项目的调研公司“智研咨询”,注册资金五十万,但成立三年来,只接过三个项目,全部来自国栋实业。
合同金额一次比一次高,但调研质量一次比一次差。
“绿野”项目的供应商“绿源食品”,法人代表刘振,是刘振的堂弟。公司成立五年,90%的业务来自国栋实业。
报价平均比市场高12%-20%,但质检报告显示,三年内有八次不合格记录,都被“特殊情况,特批放行”处理。
放行人,都是刘振。
还有更多的,零碎的,隐蔽的。
某个社区推广活动,场地费比市场价高30%,场地提供方是刘振朋友的公司。
某个线上广告投放,点击率异常低,但费用正常支付,投放平台是刘振同学创业的公司。
某个季度奖金分配,绩效A的员工拿得不如绩效C的多,因为绩效C是刘振的亲戚。
一桩桩,一件件,触目惊心。
我看得心惊,也看得心寒。
我爸辛苦打拼二十年的公司,不知不觉,被蛀出了这么多洞。
而他自己,竟浑然不觉。
或者说,不是不觉,是不愿觉。
念旧情,信老臣,结果养虎为患。
周五晚上,审计报告初稿完成。
厚厚一叠,一百多页。
我看着这份报告,久久不语。
陈师傅叹了口气:“小许,这些……真要全部交给许总?”
“交。”我说,“但交之前,我想先跟刘总监谈谈。”
“谈?怎么谈?这些都是实打实的证据,他赖不掉!”
“我不是要他赖,我是要他认。”我说,“主动认,和被动查出来,性质不一样。”
“他会认吗?”
“试试看。”
周六上午,我约刘振在公司附近的茶楼见面。
他准时到了,脸色平静,看不出情绪。
“刘总监,请坐。”
“许助理客气了。”
点了壶龙井,茶香袅袅。
沉默了几分钟,我开门见山:
“审计报告初稿出来了,想先跟您通个气。”
刘振端着茶杯的手,微微一顿。
“哦?有什么问题吗?”
“有。”我拿出一份摘要,推到他面前,“主要问题,都标红了。”
刘振放下茶杯,拿起摘要,一页页翻看。
他的表情,从平静,到凝重,到阴沉。
最后,他放下摘要,看着我。
“许助理,这是什么意思?”
“就是字面意思。”我说,“过去两年,市场部的问题,都在这里。”
“你怀疑我?”
“不是怀疑,是核实。”我说,“这些都有据可查,合同,发票,银行流水,签字记录。刘总监,您要不要解释一下?”
刘振笑了,是那种冷冷的笑。
“解释?解释什么?解释我为了公司鞠躬尽瘁十几年,最后被一个毛头小子查账?”
“解释我推荐的供应商,价格高一点,但质量稳定,交货及时?”
“解释我签字的项目,可能有些小瑕疵,但总体是为公司好?”
“许明轩,”他直呼我的名字,“你以为,开公司是做慈善?是过家家?商场如战场,有些事,不是非黑即白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我说,“但有些线,不能越。”
“什么线?”
“法律的线,道德的线,良心的线。”
刘振盯着我,眼神锐利。
“你想怎么样?把这些交给你爸,把我送进去?”
“我没那么想。”我说,“您是我爸的老部下,为公司立过功。我不想把事情做绝。”
“那你想怎么样?”
“辞职。”我说,“主动辞职,体面离开。这些资料,我会封存,不会公开。”
刘振沉默了。
他端起茶杯,慢慢喝着,像是在思考。
茶楼里很安静,只有隔壁包厢隐约的谈笑声。
良久,他放下茶杯。
“如果我不辞职呢?”
“那这些资料,就会交给我爸,交给董事会,交给该给的人。”我说,“到时候,就不是辞职这么简单了。”
“你在威胁我?”
“我在给您选择。”我说,“辞职,或者坐牢。您选一个。”
刘振笑了,这次是真的笑了,带着嘲讽。
“许明轩,你还是太年轻。”
“你以为,凭这些,就能扳倒我?”
“你知道公司里,有多少人是我带出来的?有多少人,欠我的人情?有多少人,跟我绑在一条船上?”
“你动我,就是动他们。他们会答应吗?”
“您可以试试。”我平静地说,“看看是您的人情硬,还是法律硬,是您的船结实,还是公司的根基结实。”
刘振不笑了。
他盯着我,像第一次认识我。
“你爸知道你这么干吗?”
“不知道。”我说,“但我想,他会支持我。”
“支持你把他十几年的老部下送进监狱?”
“如果老部下犯了法,那他就不是老部下,是罪犯。”我说,“我爸是讲情分,但他更讲原则。否则,公司也做不到今天。”
刘振沉默了。
他低头看着茶杯,茶叶在水中沉浮。
“我辞职,有什么条件?”
“公司会按正常离职程序,给您应得的补偿。您手里的股份,可以保留,也可以按市价转让给公司。转让的话,价格可以谈。”
“就这些?”
“就这些。”我说,“好聚好散,给彼此留点体面。”
刘振又沉默了很久。
然后,他站起来。
“我考虑考虑。”
“下周一,给我答复。”
“好。”
他转身离开,脚步有些踉跄。
我看着他的背影,心里没有胜利的喜悦,只有沉重的悲哀。
一个跟了我爸十三年的老臣,一个曾经为公司立下汗马功劳的人,怎么会走到今天这一步?
是欲望?
是贪婪?
还是觉得,这一切,本该就是他的?
我不知道。
我也不需要知道。
我只知道,公司要活下去,要发展,就必须把蛀虫清出去。
无论他是谁。
周一上午,刘振没有来公司。
他的辞职信,发到了我爸的邮箱。
同时抄送给了董事会和人力资源部。
理由:身体不适,需要长期休养。
我爸打电话给我,语气复杂:
“他辞职了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跟他谈的?”
“是。”
“条件呢?”
“正常离职补偿,股份保留或转让,价格可谈。”
“他会转让吗?”
“会。”我说,“他需要钱,而且,他知道,留下来,对他,对公司,都不好。”
我爸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明轩,你做得对,但……我心里不好受。”
“我明白。”我说,“但长痛不如短痛。”
“是啊,长痛不如短痛。”我爸叹了口气,“剩下的事,你来处理吧。我……我想静一静。”
“好。”
挂了电话,我看着窗外。
天空很蓝,阳光很好。
一场风暴,看似过去了。
但我知道,这只是一个开始。
刘振走了,但他留下的那张网,还在。
网上的那些人,那些事,那些习惯,不会一夜之间消失。
我需要时间,一点点清理,一点点重建。
但我相信,只要方向对,路再难,也能走下去。
就像我爸常说的:
“做生意如做人,要实诚,要讲信用。”
公司如人。
人正,公司才能正。
人歪,公司迟早要垮。
我要做的,就是把歪的,一点点掰正。
从今天起。
从此刻起。
这是我的责任,也是我的选择。
就像那天早上,在电梯里,我问出的那个问题:
“等等,那我是谁?”
现在,我有了答案。
我是许明轩。
是许国栋的儿子。
是这家公司的未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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